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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光阴

发布日期:2024-12-03    作者:刘国欣     来源:     点击:

2016年秋天,我博士毕业,成为一名教师。现在是2024年秋天,我成为教师的第九个年头开始。一晃,整八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我30岁到40岁之间的时光,由学生成为老师,由青年变为中年。明年我就40岁了,想想就倏然心惊,却也不觉时光有悔。

从教学生涯的第一天起,我从来没有想到在这条路上会走这么久。我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县城的出租房里出生,也许这注定了我喜欢到处走走停停的生活方式。开始是被动选择,因为村里的小学不是完全小学,所以从小学开始,我就不断换学校。后来,从初中到高中,我都不是在一个学校读的。大学开始,本硕博,我不断换省。我已经习惯了三五年换一个地方,而超过四五年还在一个地方生活着,简直难以想象。

但这是真的,我居然在陕西师范大学已经当了八年老师,现在第九年开始,而我还很欢喜。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对这份职业越是时间增加,越多依恋。我曾经设想过各种职业,但如果让我再次选择,我会毫不犹豫继续选择这份职业。从我第一次登上讲台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自己被迷住了。永远的年轻,永远的青春,我可以与一届届学生共享一种时光的永恒,共同追求一种从生活到文字的秘境。

我教写作,各种写作课。我自己也喜欢创作,这是一直以来让我心动的事。每一节课,都像一场远途跋涉。学生来自全国各地,从云南到海南,从东北到广东,也有西藏和新疆,多民族多区域。“大兴安岭,雪花还在飞舞。长江两岸,柳树已经发芽。海南岛上,到处盛开着鲜花。我们的祖国多么广大。”学生来自祖国各地,在写作课堂上,东南西北的乡音如同一首歌,总令我想到这篇《祖国多么广大》的课文。不同的气候、不同的地缘形成不同的个性,但大家同在一个课堂上,就如同交响乐一般,既有了集体的音色,又各自保留了各自的特色。基础写作课是大一的课,因此,我每一年都可以带到大一新生。学生们,从高中到大学,从未成年到成年,来自全国各地,有喜有忧,而写作课,就成了他们的成长记录课。各地有各地的风味,写作课,就像一场全席宴,首先是食物,文化里的乡愁,我会要求同学们开菜单,从家庭餐桌菜单到学校食堂菜单,从生日庆祝菜单到年节菜单。菜单不只是食物的名字,更是一种情绪,一种渴望,一种团聚,一种爱,一种成长,一种善,一种真,一种美,一种重量,一种乡思,一种积蓄,一种未来……

我教写作,我自己创作,也许这让我更珍惜每一个字词和标点符号。我经常随意地进行各种写作训练。上课就像是一种词语的实验,包括我自己,上课铃一响,我们就开始在词语的海洋里游泳。我喜欢捕捉学生给出的字词,喜欢观察他们写出的标点符号,喜欢为他们的话语称重;我也同时请求或者要求他们,在使用文字的时候,为每个字每个词每个标点符号称重。比如,我告诉他们要谨慎使用感叹号,肺活力不强的人,不能承担太多感叹号的重量。当然分情况,一些时候我们必须用感叹号表达。句号,是结束也是开始,可句可逗的时候,句号是一种距离,表示客气和距离。问号有时是可爱的,有时则是长久的叹息……从一个字到另一个字,有时是一瞬,有时是一生,比如遗与忘。可讲的例子太多,每节课,我们从地理到食物再到人物,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世界是个闪着七色灯光旋转的摩天轮。词语是萤火虫,萤火虫课堂,飞舞,坠落或升空。我喜欢这种魔术表演,在词语的海洋里,每个学生都在玩漂流瓶游戏,我们互相交换漂流瓶里的珍宝,怀着个人的窃喜,共享生命深处的震颤,各种悲欣交集。

我喜欢身体力行实践写作教学,比如,从身体出发,从生老病死出发,从聚散离别出发。当我需要去看牙医的时候,我会要求学生关注疼痛表述;当我觉得为季节伤春悲秋的时候,我会提醒学生注意身体里的季节叙事;当我需要从一地辗转去往另一地,我会呼吁他们注意场景转换“把自己作为方法”,这是我一直以来提倡的一种写作技巧,是形式也是内容。

老师并不能确认学生对哪节课深受触动,哪节课可能让他们感受到永久的美与自由,哪节课会延伸到课堂之外让他们体会到一种旷野之感?当然,学生也不知道老师并不像表现的那样对他们的事不以为意。有时,学生可能并不会在他们问出问题后得到很迅速的回应。可是,总有一些问题,会一直在老师的脑海里回荡……不是一切都会有回应和答案。但,时间就是答案。尤其是,当学生成为老师的时候,身份的轮回让他们重新拜访学生时代存储在脑海深处的很多问题。我经常一边抱愧一边想着时间会给出答案,很多我没讲到或他们的悲伤没有得到抚慰、呼求没有得到回应、叹息没有得到补偿时,我会想在时间的流沙上,岁月会有回响。不是每个问号都能有句号的回答,我们需要自扣心扉。

八年多了,我依然会在每节课结束,如果接下来没有其他老师的课,等同学们喧哗着三三两两走掉后,一个人慢慢收拾讲桌,把黑板上写下的东西擦掉,然后用更缓慢的速度整理外套,穿上,离开。有时也会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很久,看室外人来人往,直到有上自习的学生进入这个房间,我才离开。

总会有那么一阵子的惆怅或留恋。下课了,老师应该离开,却还在上课的情境里,心理上无法抽身。尤其每个学期结束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深浓。如果接下来的学期我依然带他们,我的不舍就没那么重。不然,就会被一种浓郁的不舍感包围,直到迎来新的一个班的学生。流水的学生,他们有他们的未来。时至今日,我都还不习惯表达不舍,但确实会很长时间惦念那些带过的学生,长久惦念一些身体受着疼痛的,还有那些因为疾病退学的,想着他们可能比其他学生经历更多的人生风雨,就会暗自祝福与祈念。

与上课相比,在陕西师范大学教书,作为师范类院校,还有一种与学生相处的方式让我非常开心和愉悦,那就是带实习工作,也就是带队实习。实习生都是大四的师范生,来自学校的各个院系和专业,一个队大多20到50人。我非常喜欢这项工作。这项工作需要到各地去出差,一般三个月,多是出差地所在省的学生。带队老师和实习生住在实习学校,三个月左右,实习生从开始听课到慢慢自主上课,成为一名准老师;带队教师陪着他们实习,安排他们的基本生活,联络实习学校保障他们顺利实习。三个月,几乎朝夕相处。不同院系的实习生,即将走上社会,作为带队老师,从他们身上能感受到青春的活力与忧伤,青春的恣肆与彷徨,这本身就让人觉得丰富和感激。

这个秋天我又在带队,这是工作后第四次带队,对于派往哪里我已经不再像开始那样想做选择。哪里都可以,主要面对的都是学生,都是正准备走向社会的年轻人,能在他们从学生成为老师的过程中做个参与者,护送他们,就觉得很满足。

身为一名教师,我越来越重视这个称谓的承担和责任,从字词到分数,再到陪着一群年轻人走向社会,我感觉自己也在不断成长,不断完善自我,完善自己的人格。

此外,教书这些年,我发现有很多同事值得我学习,他们中有很多人令我非常感佩。一些同事会把自己的工资捐出部分来设立奖学金;一些同事,在关键时刻主动站出来承担很多责任。我自己,也努力成为这样的人,时时对照,看自己做的够不够,能不能更好。这不是比较,而是向往,人皆有向真向善向美之心,人在施予的时候也在获得,我希望做个施予更多的人,这样,生活才更导向一种轻盈和丰富。作为陕西师范大学的一名普通老师,我知道要学习的还有更多,我会将头低下,更虔心地学习。毕竟,我已获得很多。

(作者系文学院副教授)

来源:《陕西师大报》总第7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