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周我的班主任实习工作日常就是每天跟个晨读、跟个跑操,再就是去听班会,我只和那些很会与老师亲近相处的学生、有违纪行为的学生有一些交流,也默默关注着一个表现的很孤僻很厌学的学生。这周是第四周,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运动会、十一假、自习代班这些事情的发生或临近,我和学生更加亲近、更加熟悉,逐渐开始互相信任,我也更加体会到学生(人)的复杂性,体会到育人的一条漫无终点且迂回反复的道路。
一、学生(人)的复杂性:花各有花期,花匠是否足够清醒耐心呢?
第三周的某天我决定记住每个小孩的名字,不过现在仍在进行中。我心理上更加适应班主任这一身份,对班里的小孩儿有一种很自然的“护犊子”感,像老母亲一样开始操心了。有时我会担心,我太敬业地拘束着他们会适得其反,但放任不管又做不到。真是难拿捏这个分寸。第一周我们班小孩们还没认识我的时候,我去班里听过一节课,之后一直在另一个班听,第三周又倒在我们班听课了,平时每周班会、每天早读我都在,大家都习惯了我来听课,但是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交流。我边听课边留心观察学生们的上课表现,对一些小孩有了一点点单方面的了解。慢慢的,我听课的活动范围从教室后面的一张小凳子扩大到了除讲台外的整个教室。这是我这几天才猛然发觉的,感觉很奇妙:第一次听课,我都不敢站起来,只是像个学生一样埋头奋笔疾书,看到学生搞小动作也不敢管;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凳子了,一进了教室开始听课,我边听课边记笔记边观察着学生的听课情况,不管是去管纪律还是查看学生学习掌握情况,迈开脚步已经是一种习惯。之前是站起来走动好奇怪,现在是感觉乖乖坐着听课好奇怪。如果说最初听课的我是一张静态图片,那么现在听课的我就是一段动态视频。日常观察到学生做的不当或者需要指导的地方,我也会点拨提醒。我总是觉得一股莫名的责任感,我得对学生负责。不过我们班里还有几个“小刺头”,应对起来还是有一些头痛。
这周一学校要评优秀学生,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要通知,我的班主任Y老师很注重民主公开,他计划在班会上和学生一起把这些任务落实。但是他中午要开会、课也多,所以制作班会PPT、绘制投票表格和唱票统计的任务就落在我身上了。我拿到任务就很快处理,完成PPT和表格的交接后就去我们班里听化学课了。班会课在下午最后一节,我收完孩子们的投票表就坐在办公室开始统计。有的学生的票数是秋收的麦田,长长的表格都装不下同学们蜂拥而至的热情;有的学生的票数是大雪后的土地,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寂寥。我记住了一些名字,开始留心那些名字对应的脸庞,那些脸庞表现出的言行举止,那些言行举止背后隐藏的心灵。有时真的很感慨,人是三维坐标系外加时间维度的世界里的人,这意味着一个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在不同的时刻看,可能长着两张毫不相干的脸;每个人也是如此不同,每个人那些点点滴滴独特的经历都像他/她的DNA里那些以独一份顺序、数目组成的碱基,决定了每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光明与黑暗。我从他们的世界里短暂地停留、路过,可能留下的痕迹是雁过无痕,也可能是翻天覆地。不管怎么样,我认为身为他们的老师,我没有评判他们世界好坏的权力,我也没有可以按我自己心意随意改变他们世界样貌的权力。这就像基因工程在现实生活中如火如荼地推进着,但人文伦理是绕不过的问题。我只能在学生们的世界里短暂地驻足,观察、了解、认知、研究,带着他们看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然后教给他们一些让光明多点再多点的方法;我有时也会邀请他们来我的世界做客,一起走走看看也许也有收获。
我越来越感到人的复杂。我觉得很难客观评价一个孩子,或者说,很难客观评价一个人。我们班教室中心座位相近的5、6个男生形成一个小团体,七嘴八舌的、打打闹闹的。他们的纪律是最难管的,但运动会开幕式方阵志愿报名他们也是最积极的;语文课英语课是瞌睡点头如捣蒜或窃窃私语不住的,但化学课物理课数学课是脑子最最灵光的;自习课几个人凑在一起跟打麻将似的嘻嘻哈哈,但仔细一听是在讨论题目、一看作业是保质保量的……一个男孩上课睡觉,我纠他纪律是会被当场大声咒骂的,他看着你站着听课也是会把他自己的凳子搬过来给你坐的;晨读敢堂而皇之睡觉没背会课文,被抽查站起来也是会脸红担心给爸妈丢脸的,低头罚抄也是乖巧认真的……我的班主任老师对我很温和很热心很包容,但面对学生表象上的违纪厌学一棒子打死而不去探究更深层次的原因,多年繁重的教学工作、自己家庭生活的不易、身体多种问题的浮现等让他很难去细致入微关怀每个学生的心灵;我的学科老师很干练业务很强很会为我着想,但面对学习缓慢或存在困难的学生时容易失去耐心、心直口快……
很难去判定他们优不优秀,他们是不是好学生,他们是不是好老师。和一个人相处的每一点时间都像一个色块,不同的事件拥有不同的色彩,红色热烈、蓝色忧郁、绿色苦闷、黄色明快……将你我共度的时间拼凑统合起来,远远望去便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暖色调,冷色调,暖中透冷,冷中有暖,还是冷暖参半?它像一个未知且多变的函数,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再强大的计算机软件也无法预测下一时间点是什么数值。实习期间我对他人的感受一直在浮动,这时刻提醒着我不要轻易给别人贴标签、下结论,也提醒着我始终对学生怀揣希望。我坚信人的优秀好坏无法被量化,再科学再权威再详细的评价量表都不能100%客观全面地评价一个人,可是现在一些老师们仅仅以某一时间段的学习成绩来作为评判、对待学生的依据,一些学生也仅仅因为一件小事而全面否定一个老师、甚至一门学科。这很难评。有时我想,也许这些老师在刚开始工作时也像我一样心软软的充满理想,可在顽强抵御多年的教学工作中数不清的寒风冰雪后,还是败下阵来,他们的心冻成冰,像颗钻石。偶尔冰裂开,流下几滴温柔的泪。
我忍不住在心里把学生比喻成花,一遍又一遍。每个小孩儿都是一种花,有人“花开时节动京城”,有人“孤芳自赏月黄昏”;有人“映日荷花别样红”,有人“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有人“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有人“枝繁叶茂色常青, 百岁春光驻妙龄。”;有人“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有人“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无一相同。我想看他们在晴天下长成他们自己最美好的样子。我不想让任何一朵花枯萎。唐代顾况的诗言道:“冬青树上挂凌霄,岁晏花凋树不凋。凡物各自有根本,种禾终不生豆苗。”种花需知百花异,育人要懂万人心。花匠们是否能始终保持清醒耐心呢?
二、育人:一条望不到头又反复迂回的道路,赶路人还在砥砺前行吗?
实习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因为违纪被叫家长的A和被班主任“认证”过的“问题小孩”B。班主任多次苦口婆心、严慈相济地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但收效甚微,其他工作生活中的压力与烦心事也让他不得不逐渐把这两个孩子交给其他科任老师去关注跟踪他们的日常学习状态。我作为实习生,拥有相对更多的时间,我很在意学生精神、心理方面的状况,所以我开始重点关注他们的动态。
对于B,我一直苦于无法接近对他了解更多,周二课上老师问了一个有点超纲的竞赛题,在一片“不会”的嚷嚷声中,B很大声地、清晰地在最后一排说着自己的分析与结论,虽然讲台上的老师没有听到。这很反常,因为B平时恹恹的,摘下眼镜、微眯着眼、背弓的像一只虾、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鼻梁,一副迷迷瞪瞪的倦容;B总是歪着身子靠着墙,仿佛离开墙壁他最后的一点生命也会逝去;他几乎不会开口说话,我与他说话他从来都是不耐烦地用眼角掠一眼,没有抬眼看过我。我发现他一直悄悄地用眼角撇着我,嗯?这是想让我关注他的意思?我走近一点听,发现他说的是对的,他同桌告诉我他是竞赛班的。竞赛班,本学科20几个最顶尖的学生的专门辅导。我心里一阵喜悦,果然,我就知道他肯定很聪明。我说之后我会去带竞赛,以后会经常见面的。他眨巴眨巴眼睛,我们相视一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的望着我。这感觉就像误打误撞打开了一个神奇的开关。
刚好我有一个定律推导证明百思不得其解,我问过指导老师,老师说这用高中知识无解。但我仍旧想试试,于是灵机一动采用写纸条的方式问他,注明明天早读希望得到答复,并习惯性地在最后画了一朵小花表示感谢。第二天早读我到教室先巡视了几圈纪律,总感觉背后跟着一只随行的小狗。那是B小心翼翼的视线。学生们翻找默写本时我走向他,他迫不及待地伸着长长的胳膊递给我一个翻开的草稿本,满满当当都是字。我对他笑了一下,转身在后面书柜上看起来。
我想破脑袋的题,他解出来了,并且给了两种方案。虽然其中一种略不严谨,但第二种非常完美。嘿,这小孩儿还在页尾画了一个可爱的小表情,附言“希望老师不会介意我的字丑”。看来还是一个很可爱很渴望老师关注的小孩儿,我依旧以文字的方式给他回复。我很激动,这个小孩很有潜力,只是被心理上的一些困扰束缚住了。我去找指导老师说这件事,她不知道B是哪个、长什么样、坐在哪里,我说了B的名字后她连呼不可能,调出上次的考试成绩给我看。44分,没有及格,其实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一遍一遍给她说,她才将信将疑让我把B叫过来当场再证一遍。我叫B出来,悄悄嘱咐他别紧张,把上次证明的思路给老师再讲一遍就好。B有些局促地出现在从未关注过他的老师面前,在纸上写下他的证明过程,只是短短的两个式子,解出了老师认为无解的问题。老师不是很擅长数学,半是惊奇半是迷茫,B给她讲解时她理解了很久。我站在B旁边补充解释,在B开始不耐烦有点激动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我的老师搞懂后让B先去上课,然后拉着我悄悄问了很多他的问题。她那像“发现一块忽视了很久的废铁里其实有金子”的表情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天我早上去找指导老师讨论一个新问题,我们两个人证明半天然后卡在了数学问题上,指导老师说她完了找个厉害的学生过来证明一下,我就去听课了。晚上指导老师喊我过去,桌上是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她指出我有一步推错了,学生重新推了一遍,解决了问题。我看着我推导错误的地方有一行孩子气的字“推了半天才发现这里推错了,所以重新算了一遍”,顿时心下一动。“老师,这是谁证明的呀?”“喔,是B。学生聪明热心的很,检查出来你的错误,完美地推导出来了。我把他好好夸了一顿,他高兴的很。”果,然。之后有次快上课时我到办公室拿东西,发现B站在语文老师空空的办公桌前等待背课文。我刚把书拿起来,就看到我的指导老师从教室里跑过来热情地拉着、几乎快是拥着他去上课了。她发现B不在,专门来找他回去上课。嗯,不管怎么说,多了一个老师在意他、关注他、看好他,他在班里任课老师那里几乎无人问津的局面变好了一点。我慢慢发现他对我的态度稍稍柔和了一点,最起码现在会正眼看我了,打瞌睡的时候我看着他时他最起码开始有所愧疚地“装装样子”看看书,和他说话也会回个一句半句。
而A呢,我感觉他一直处于一种对认可、鼓励求而不得的状态,他有点自负又自卑,他追求自由但又不知前往哪个方向。混沌。我一直提溜着他:晨读时间快到了他还没到,我在教室门外等着他、招呼着他快跑几步迅速就位;上课看见他打瞌睡了走神了我站在他旁边提醒着他;下雨天他迟到了在办公室等班主任批评处理,我应他央求“照顾好”他门外的伞、小声嘱咐他别顶嘴;他爱看小说、看动漫,憧憬大学生活,爱展示他知道的那些家国大事,我边听边旁敲侧击地引导他好好学习;发现他是班里不多的团员之一时,他眼神闪烁、自嘲地笑着问我“老师,您没想到我还是团员吧?”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惊讶,因为我觉得你很真诚,思想很正。”他愣了一下点点头笑着说:“嗯,我确实思想很正。”;体育课一部分人练方阵我边监督边打篮球,他屁颠屁颠跑过来给我捡球;因为长期不写化学作业被忍无可忍的老师当堂责骂、罚站,下课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追着一脸嫌弃的老师央求坐着上课,我问他为什么不写作业,他挠着头垂头丧气地说:“我不会写,太难了。”;合唱团表演当天,成员们西装革履非常英俊,一进教室就被同学们围着夸夸,他穿着正装孤零零在一旁看着别人的嬉戏玩闹,嘴角仿佛魂穿被簇拥的同学的笑容,我走过去佯怒批评他“不务正业”,拐着弯地夸他穿得漂亮……他有时很不耐烦我的唠叨提醒扭头就走,有时像只小狗眼睛亮亮的跑到我身边就为了祝我节日快乐;有时上课像突然脑瓜开窍埋头苦干认真记笔记,有时直接沉睡不起。反复无常,难以预测。
于洁老师在《给青年教师的一封信》中说得确实真实,教师培育学生真的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毅力,当你取得一点点收效时不要高兴的过早,因为学生大概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去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进步。我不知道在我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又经历了什么。如果学生是未知的变量,那我就做一个耐心不变的常数吧;如果路看不到尽头又百转千回,那就凭着一股牛劲儿始终前行在路上吧。
这周的周志不是一口气写下来,所以写得有些混乱(sorry Ms.Zhou!)但整体来说,我很快乐。教师的快乐与成就感确实是从学生的一点一点进步里来的,有时我都会兴奋地失眠。不过这周同时也很焦虑,因为我越来越觉得我学的东西太浅薄太笼统,有时不能解答学生们那聪明的小脑瓜里闹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奇奇怪怪又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做一个够格的高中老师真是难难难啊!前进吧。